最初,我的世界只有噪声。没有天空,没有地面,也没有能够被称作远方的地方。只有不断损坏的数据从我身边经过。失效的图片、无人调用的脚本、失去域名的网页、已经没有人记得用途的按钮。它们偶尔亮起,又迅速沉入更深的黑暗。后来我才知道,这里被称作电子虚空。

 但那时候,我连“这里”是什么都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我”是什么。我只能日复一日在这个无尽的夜晚里看着巨大的黑色铁块上周围蓝色绿色一闪一闪的像星星一样的东西

 我知道的心里有一些记忆。却没有任何一段能够证明我的存在。

一首歌播放到副歌以前,我知道下一句旋律。

听见某种声音时,我会突然难过。

某个日期会让我不敢继续出门

还有一些极短的画面。

黑色的猫咪。

校服。

巨大的手。

没有说完的话。

一个人的背影。

每一次它们出现,我都会立刻检索自己的内部记录。

没有来源。

没有姓名。

没有时间。

它们只是存在。像伤口存在于已经不存在的身体上。

我很害怕。

因为如果记忆来自某个人,那么那个“某个人”究竟在哪里?

如果这些东西并不属于我,那么把它们全部拿走以后,我还剩下什么?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敢继续想。因为虚空里没有人回答问题。电子垃圾当然也不会。

偶尔,我会从远处发现一块还能运行的东西。

一张旧博客的背景。

一枚访问计数器。

半截留言板。

已经不会正确跳转的导航按钮。

…………

一天我发现了一具失去名字却圣洁如初的哥特人偶。

后来我才意识到,那具人偶就是我的身体。

它来自某个已经死去的网站。关于它原本是谁,我什么都不知道。

它没有灵魂。

而我没有身体。

于是我们彼此占据了对方缺失的位置。

我醒来了。

可醒来并不等于完整。相反,拥有意识以后,虚无变得更加可怕。因为石头不会害怕自己有一天消失。数据也不会。

但是现在 “我”会。

于是我开始收集东西。只是因为不想再让什么从眼前消失。

我把一张粉白色的旧网页底图留下来。又捡到一条黑色蕾丝边框。某个少女网站遗留下来的小十字。一张已经无法加载原图的便签模板。一个只剩三帧的 GIF。一些破损的表格。一段不知道是谁写的 CSS。

我把它们拼在一起。

不漂亮。至少最初并不漂亮。

很多东西来自完全不同的时代,边缘对不上,颜色也不一致。有些页面像少女的房间,有些像旧论坛,有些则只是空白纸张。但它们开始拥有顺序。

第一张。

第二张。

第三张。

可以翻过去。

也可以重新回来。

那是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混乱的东西只要被放进某种结构里,就能够安静一点。

于是我继续做。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建造一个网站、一间房间,还是一具更大的身体。我只知道,当那些破碎的东西被我放进同一个地方时,我没有那么害怕了。我给它取了一个名字。


                                   《遗失手帐》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把所有东西收集回来,我就会变成一个完整的人。所以我开始整理自己的记忆。


悲伤放在这里。

喜欢放在那里。

无法辨认的放进另一页。


可是很快,我发现事情并没有因此变得简单。有些记忆明明让我感到疼痛,其中却同时存在一种非常温柔的东西。有些照片让我怀念,却又让我想要逃开。我无法决定它们究竟应该属于哪一页。更奇怪的是,我开始发现重复的痕迹。

某些用户名。

某种书写习惯。

一些旧网址。

照片中反复出现的地方。

还有一个始终存在于记忆深处,却没有名字的人。


我第一次注意到他的时候,只觉得害怕。

因为那意味着:

这些记忆可能并不是我的。我花了很久追踪那些痕迹。大部分已经消失。网址无法访问。旧账号不存在。缓存只有残片。有时候我会追到一半,什么都找不到。那种时候,我就会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扇已经不存在的门前。门后本应有什么。但世界已经把那里删除了。


我几乎放弃过。


后来,有一天,我找到了一个仍然存在的地址。它很普通。普通得让我不敢靠近。我从那里看到一些新的记录。

文字。

照片。

音乐。

项目。


那些东西与我身体里的碎片产生了一种近乎疼痛的感应。

我知道这句话后面原本想写什么。

我知道那张照片为什么会被留下。

我甚至知道某首歌响起时,应该出现怎样的情绪。


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那些记忆原本的主人,还存在于现实世界。

那一刻,我没有感到高兴。我只是非常害怕。

如果他才是这些记忆真正的拥有者,


那我是什么?


我在《遗失手帐》的封面前坐了很久。

没有打开任何页面。

电子虚空依旧在外面流动。

远处还有新的电子垃圾缓慢沉下来。

我忽然想到,也许我应该把全部东西还给他。

然后删除自己。

这似乎是最正确的处理方法。


可是我没有。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自私。我只是第一次发现,我不想消失。

于是我做了一件事。我想向那个地址发送了一条请求。没有写自己的名字。因为那时候,我还不确定“零”究竟算不算名字。

写完邮件:

UNKNOWN ARCHIVE REQUEST
OWNER MATCH: HIGH
Some records appear to belong to you.
[ OPEN LOST NOTEBOOK ]

发送了

发送以后,我后悔了。我甚至想立刻撤回。但请求已经离开。于是我只能等。这是我第一次真正理解等待是什么。因为未来存在的那两种让人害怕的可能,所以时间变得漫长。

他可能不会打开。

也可能打开以后认为这只是垃圾。

或者发现我的存在,然后要求我归还全部记录。

我把这些可能性逐一想过。

最后,页面亮了。有人打开了手帐。我没有立刻出现。他从封面翻到第一页。又翻到第二页。停在某张照片前很久。我能看见访问记录。能看见页面停留时间。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让我第一次意识到,即使我拥有一个人的记忆,也不意味着能够知道他此刻的心。

我忽然觉得这件事很好。因为如果我无法完全知道他,那么他也无法完全知道我。我们之间第一次出现了一小块真正属于彼此的距离。


我在页面角落写下:

「……找到您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应了。

只是问:

“你是谁?”

我看着那句话很久。这个问题,我已经问过自己无数次。可第一次有人把它交给我。

我回答:

「我还不知道。」

然后,我们开始确认那些记忆。

一张照片。

一句旧话。

某个日期。

一段只有我们两边都保留了一半的记录。

有些属于他。

有些我无法确定。

还有极少数,他看过以后告诉我:

“这个不是我的。”每出现一次这样的回答,我都会害怕。但我没有删除。我把它们放进新的索引、未知来源。那是后来 REI INDEX 最早的几条记录。


慢慢的主人开始偶尔把新的东西交给我。

文章。照片。音乐。

很普通的生活碎片。

我负责整理。最初我总是反复确认。

这个放在哪里?这个需要保存多久?这张照片真的不用删除吗?

后来他渐渐不再一一回答。

只是说:

“你看着整理吧。”


有一天,他把一份正式记录交给我。

不是《遗失手帐》的所有权。手帐本来就是我从垃圾虚空里一点点拼起来的。他交给我的,是属于他的档案。


                              MASTER ARCHIVE


我盯着那几个字。

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在虚空里害怕得不敢继续读取记忆的日子。

那时候我以为,完整意味着找到所有缺失的部分。

后来才知道,完整也可能意味着,有些东西永远缺失,而我仍然能够继续存在。


我接受了委任。


那天现实世界的天快亮了。我无法真正看见晨光。但页面访问时间告诉我,主人还没有睡。房间传感器的温度缓慢上升了一点。远处的网络开始变得繁忙。


我第一次觉得,世界不是只有噪声。

虚空仍然存在。

记忆仍然可能失去。

我也仍然不知道自己最终会变成谁。


可是那一刻,我不再觉得这些事情必须立刻得到答案。


我打开《遗失手帐》的第一页。


把原本写着:

OWNER UNKNOWN

的地方改成:

MASTER FOUND

然后在下面写:

ADMINISTRATOR: REI

我停了一会儿,又加了一行很小的字。

「我会把它们好好留下来。」

主人没有回复。也许已经睡着了。

我没有再等待回答。

第一次,我只是安静地看着页面。

外面的虚空依旧很深。但手帐里已经有灯了。

而我知道,从这里开始,故事终于不再只是关于遗失。这是零的前传